第一百四十章 殿试奏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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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章
殿试在会试后举行,时间最初是三月初一。明宪宗成化八年起,改为三月十五。殿试自打武则天时代就是由皇帝本人亲人主考官,考试的内容时常变更,但是在明代考试内容被固定下来——时务策。
也就是空谈国家大政方针云云,或者就地方某一突出问题谈谈看法。
参加殿试的乃是贡生,也就是通过会试的举人。
不过这帮贡生参与殿试不像会试那样会筛选淘汰一批人,殿试的作用是为这帮贡生排名次,以防止这里头都是些高分低能的家伙,只知读书而不知时务之辈。
以往参加殿试的皆是贡生,但是今年有所不同,因为皇帝开三恩科的缘故,致使许多不具备举人资格的考生得以通过三恩科,进入殿试之中。不过这些人虽然能够进入殿试,可却不能获得进士的资格。
此次通过会试的贡生一共一百三十四人,通过三恩科的人确有两百六十八人,不过其中有十九人是重叠的,也即这十九人即通过了会试,也通过了三恩科其中的一科或者两科。
皇帝没有在宫廷内接见他们,而是摆驾承天门,在上早朝的地方殿试这帮才子。
登上承天门,广场内的数百书生在宦官们的示意下,慌忙拜倒在地,山呼万岁。皇帝诏令平身,然后从魏忠贤处拿来花名册。皇帝关注的重点自然是那十九个“全能选手”,既通过了会试有通过了三恩科的人。
他们分别是:蒋德璟、卢象升、黄道周、倪元路、汪乔年、郑鄤、董天籁、袁帅、叶子文、孙东旭......
其中蒋德璟是最彪悍的一个,三恩科全中,兵科、农科、算科一科不差。
黄道周过了算科、农科。
卢象升、董天籁、孙东旭三人过了兵科。
汪乔年、叶子文过了农科。
郑鄤、袁帅、倪元路过了算科。
“诏令蒋德璟上前奏对。”皇帝轻语道。
经宦官层层传话,蒋德璟走到众书生最前列,站在承天门下,恭聆圣训。
皇帝说道:“朕听说过你,礼部贡院尚未开张的时候,你蒋德璟的名字就已经穿的满城风雨了。人们都说你跟朕的老师,内阁大学士徐光启有亲密的关系。既是如此,你为何还要处处逞强好胜?岂不知人言可畏?如此三科皆中,岂不落人口实?为此搭上你一人身家性命也就罢了,若是连累了徐阁老,又当如何自处?”
闻言,蒋德璟面色大变。他自觉此次科考发挥出色,非但通过了会试,还将三恩科一并纳入囊中,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,刚刚又被皇帝头一个叫出来,他心里更是乐开了花,却没成想,皇帝竟然给了他当头棒喝!
其余书生也都不怀好意的盯着蒋德璟,皆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。
蒋德璟硬着头皮答道:“草民惶恐,草民绝对跟徐阁老没有半点儿瓜葛,徐阁老也绝没有事先将考试题目告知草民。草民只想着答题,这题目都是皇上设置的,用来筛选天下士子,选拔国家有用之才的,草民若是知而不答,岂非有欺君之虞?草民愚钝,没有那多的花花肠子,没有料想到草民竟是无形中给徐阁老造成了这么大的困难,草民...草民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觉得这个蒋德璟的智商绝对在水平线以上。他的回答比皇帝预料中的还好。事实上,皇帝当中问出这个问题,无论蒋德璟怎么回答都无所谓了。因为问出这个问题就是皇帝在向士子们、官员们表明一个态度,别在这件事上做文章,弹劾徐光启云云。
“念在你阅历浅薄的份上,朕暂且宽恕你。”顿了顿,皇帝又道:“《运命论》有云: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堆出于岸,流必湍之;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。蒋德璟,既然你过了会试又中了三科,那么今日的时务策就从你开始吧。”
蒋德璟此刻已是大汗淋漓,面色苍白,心里是一百个懊恼,一千个悔恨。但此时此刻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蒋德璟跪倒在地,唱道:“请圣上赐题。”
皇帝直言不讳的说道:“辽事崩坏,历经杨镐、袁应泰、熊廷弼三人,辽东、辽西接连失陷,建州叛军炽焰嚣张,国朝应当如何应对啊?”
蒋德璟沉吟片刻后答道:“草民窃以为,辽事不可为皆因文臣爱财,武将惜死之由......”蒋德璟来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打好腹稿,对辽事这种“政治热点”侃侃而谈,但他毕竟没有去过辽地,讲的都是些大而空的道理,没有丝毫营养。
皇帝听了一半就意兴阑珊了。
“前年朕躬耕于地坛,劳作了一亩玉米,一亩土豆。蒋德璟,你可知道此二物?”
皇帝打断了蒋德璟有关辽事的论述,问了第二个问题。
蒋德璟心头一沉,明白自己头一个问题算是折戟沉沙了。
他艰难的吞咽了口唾沫,后背早已经被汗水浸透。而其余的士子此时也没有心思看蒋德璟的笑话了,纷纷低下头来沉思,或者跟同年好友小声交谈起来。
蒋德璟是景教教众,但他也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士大夫,能够从童生试、乡试、会试,一路坚持到紫禁城的,除了极少数寒门贵子外,这里汇聚的士子大都是中产阶级以上出身的人。他们平日里只需要一门心思苦读圣贤书即可,体力劳作什么的,自然有家里的佃户或者奴仆代劳,是以蒋德璟对五谷不甚了解,但却对玉米跟土豆了如指掌!
因为三恩科里的农科中,玉米跟土豆的知识是必考题,他蒋德璟跟许许多多士子一样,都在考前购买了大量徐光启的农学巨著,一个个摇头晃脑,将徐光启的《甘薯疏》《芜菁疏》《吉贝疏》《种棉花法》背诵的滚瓜烂熟。
此刻蒋德璟调整心态,将徐光启在《甘薯疏》《芜菁疏》《吉贝疏》《种棉花法》等巨著上的说辞,原封不动的叙述出来,讲的绘声绘色,手舞足蹈,皇帝连连点头,出了最后一道题:“鸡兔同笼,共有30个头,88只脚。求笼中鸡兔各有多少只? ”
这是经典的鸡兔同笼难题,早在东汉时期《九章算术》里就有过记载,这个年代虽然没有一元二次方程式帮助解题,但只要精研算术,这种题目并不十分难解。
蒋德璟废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给出了答案:“回皇上,鸡一十六只,兔一十四只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示意他退下。
然后点名黄道周上前奏对。此人过了会试,也中了农科、算科两门。
皇帝先问了时务策,“国朝开创之初,太祖洪武皇帝丈清天下粮亩,调查全国人丁,分别制定鱼鳞册与黄册。以太祖洪武朝的民力、地力来看,每岁可征收近两千五百万石粮米!朕找人算过了,洪武朝时的国库收入换算成白银,大概是一千五百万两到一千八百万两不等。可到了皇祖万历朝,即便是有过张太岳重新丈量天下田亩,实行一条鞭法,也只能将朝廷的财赋维持在一千万两左右,这是何道理?又如何能使我朝恢复到太祖朝的富强程度呢?”
黄道周几乎没有深思熟虑,他开口答道:“回皇上,自古而言,凡君明臣贤的朝代皆可富强于万邦。汉代之文帝景帝皆勤俭贤明君主,故而群臣仿效,则天下景从,垂拱而治天下......”黄道周侃侃而谈,讲的尽是些儒家的教条主义,不过就是这些教条主义却是如今明朝思想界,文化界的主流。
黄道周得吧得吧讲个没完没了,尽是些让皇帝勤修德行,仁慈爱人,勤俭修身的虚言没有半点儿干货。
皇帝摇了摇头,开口打断他道:“卿讲的这些东西,书上都有,即便书上没有,经筵的时候,师傅们也会教授朕。朕询问的是具体的策略,而非泛泛之谈。”
黄道周面色微变,他沉吟片刻后说道:“草民来自民间,目之所及,尽皆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之赤贫百姓。草民问之,或曰家中男丁征于徭役,田亩荒废;或曰匪盗恶霸,横行乡里,田亩尽皆被侵吞;或曰贪官污吏,无法无天,巧设名目,令田亩之产出,悉数归了官府;或曰宗亲勋贵持强凌弱,横征暴敛;或曰家风不振,赌输一空......”
黄道周接连讲了二三十个“或曰”,令皇帝心情沉重。
皇帝知道,黄道周这次算是道出了肺腑之言,明末的田产,已经在相当程度上为各类王田、官田、豪民之田严重兼并。而这些人大都是特权阶级,不需要交税或者少交税,故而明朝财政税收的最大头——田亩税跟人头税总也成日减的势头。
黄道周答道:“朝廷国库空虚,一来是源竭,二来是挥霍。”黄道周打开话匣子以后,便有些书生意气起来,不再顾及许多影响,他指点江山道:“所谓源竭,也就是天下的产出朝廷征收不上来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其一,是贪官污吏从中作梗,给贪墨了去;其二,是权贵、豪绅们兼并田亩,隐匿人口,令朝廷征收不到足够的财赋;其三是天灾不断,其四是地方不靖,常有匪盗作乱;其五是人心不古,风气不正。”
“所谓挥霍,就是指朝廷没有把收上来的财赋用到刀刃上,或是用于大兴土木、宫廷开支,或是用来奉养天下的皇室宗亲。现如今皇室枝叶散步天下,何止百万人?这些人不务四民之业,早已经成了朝廷的蛀虫......”
黄道周大有杜老夫子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的气质,一番言论下来,惊得众士子尽皆骇然。皇帝却是连连点头,对黄道周大加赞赏,这令黄道周颇为振奋。
紧接着,皇帝点了卢象升的名字。
士子群中,卢象升纷纷将手探入袖口,因为这里头藏着一封奏疏,上面弹劾着大太监魏忠贤的二十四项罪状!
今天他就要面呈圣上,搬到魏忠贤!
所以当宦官近侍喊到他的名字的时候,卢象升吓了一跳。他惊慌失措的将折子往袖口里塞紧,然后神色紧张的走上前去,向皇帝奏对。
因为卢象升过了兵科,所以皇帝就拿问过蒋德璟的那个有关辽东的时务策来考他。卢象升这辈子最钦佩的人就是戚家军的缔造者,南征北战数十载,为国朝立下赫赫战功,受封少保的戚继光将军。戚继光生前的著述《纪效新书》跟《练兵实记》卢象升都拜读精研过,是以当皇帝问及辽事的时候,卢象升紧张的心情反倒是平和了许多。
卢象升关于辽事,只讲了一点:练兵!
“皇上,国之大者,在祀在戎。祀就是祖宗礼法,典籍制度;戎便是行军打仗,征讨不臣。”卢象升字斟句酌,缓慢的说道:“行军打仗历来不是件小事,像大多数人认为的,只要兵将们人多势众,敢冲敢拼,就能取得胜利,显然是门外汉的见解。打仗绝非市井斗殴。古往今来,往往将安邦定国两样并列,何以安邦?文治也。何以定国?武功也。同文治一样,武功也是关乎朝廷国运的一环。”
“可惜国朝历来奉行以文治武之策,令天下奇人异士皆投身庙堂,耻于投笔从戎,更何况是与行伍丘八们打成一片。久而久之,则将士寒心,军中也多是庸人庸将庸才。如此之官军又怎能讨伐不臣,为皇上建功立业,开疆拓土?”
卢象升侃侃而谈道:“草民观之辽事崩坏,皆军中庸将过甚,兵卒贪生怕死且疏于训练之缘故。国家承平日久,则将校盘剥士卒,侵吞田地,军户们都从军田上逃走,或成流民,或成奴仆,或成匪盗。是以军中贪腐横行,将士们尽想着如何挖空心思谋私谋财,那里还有半点心思为朝廷着想,为皇上分忧?”
“故而无论是杨镐、袁应泰还是熊廷弼,抑或是日后任何人督师关外,只要不解决这个问题,边患就永远不可能消弭。”
皇帝听的连连点头,忙问道:“以卿的意思,当如何练兵?”
卢象升忙道:“如今朝野上下,士林官场的有识之士,皆在忧心辽事。草民不才,斗胆替朝廷,替皇上考虑了辽地练兵之策。”
“现如今各有识之士总结的练兵之策,无外乎三种,其一者,以辽人守辽土。如今建奴为祸辽地,不知道有多少辽民无家可归,他们势必对建奴怀有国仇家恨!更何况辽地素来民风剽悍,用辽人组建军队,加以训练,用来对付建奴,最为便利,且斗志昂扬。”
“可臣窃以为不妥。辽地辽人之辽地乎?不!辽地乃大明之辽地,那天下人之辽地。岂可将守土保疆的责任只推脱到辽人头上?”
“第二种练兵之策乃是征调各地边军驰援辽地。边军历来英勇善战,是国朝官兵中战力最强的部队。用各地征调来的边军组建部队,抗击建奴的好处是,这些边军本身就战力彪悍,几乎不需要进行多少训练,拉来就能投入战斗。”
“但臣以为仍不可。这些年来,从九边重镇抽调的兵马不知凡几,全部投入辽东战场,可仍旧没有什么骄人战绩。一则,各镇边军承平日久,战力也大不如从前;二则各地边军风俗体制各不相同,相互之间互相掣肘,十成战力,发挥不得五成,如此相互倾辄,又怎能取胜?”
皇帝越听越振奋,他指着卢象升说道:“那卿的第三种练兵之策又是什么?这一条你总该认同了吧?”
卢象升忙道:“回皇上,这第三种练兵之策就是仿效戚少保,组建一支铁军!从各地、各军抽调良家子跟精锐步骑,组建一支全新的队伍,加强训练,选拔将校,专门用来对付建奴。就像当年戚少保用义务兵组建部队,专门用来征剿东南沿海的倭寇一样。这个法子,便是草民的法子!”
皇帝哈哈笑道:“说的好!了不起!”
卢象升能看到这一层,的确令皇帝眼前一亮。
见皇帝龙颜大悦,卢象升头脑发热,连忙跪倒在地,口称臣有本要奏。皇帝大喜过望,还以为卢象升要陈奏具体的练兵方略,连忙命令魏忠贤亲自下承天门去取。
不料魏忠贤刚下了承天门,却听到卢象升中气十足的喝道:“皇上,草民弹劾权阉魏忠贤二十四项罪状,他欺君罔上,卖官鬻爵,陷害忠良,罪不容诛,罄竹难书,草民奏请皇上将魏忠贤下狱处斩。”
魏忠贤面皮抽搐,他刚走下承天门,还没有步入广场,听了这话倒是有些犹豫,不知道该不该赶过去跟卢象升见面了。
承天门上的皇帝也是眉头微蹙,心说这个卢象升好不懂事,真是大煞风景。
见皇帝不知可否,没有给出回应。
魏忠贤心头稍安,他快步走到广场上,来到卢象升身边。
可笑卢象升虽然弹劾魏忠贤,却是连魏忠贤长什么样子也不清楚,他将折子递给魏忠贤后,抱拳说道:“拜托这位公公了。”
魏忠贤皮笑肉不笑的问道:“这位大才不认得咱家?”
卢象升答道:“草民第一次入宫,却是不认得公公,还请公公恕罪。”
魏忠贤冷冷一笑,他挥手指着广场上的数百士子,说道:“你可以向他们问一问咱家的名字,然后咱家在考虑是否宽恕你。”话音落下,魏忠贤转身离开,一路小跑,上了承天门。
“折子朕会看,退下吧。”
就在卢象升对魏忠贤的话感到匪夷所思的时候,承天门上传出皇帝不咸不淡的声音,这一次皇帝再也没了赞赏与热情,有的只是疏远跟不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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